第358章 来自过去的慰藉-《玫色棋局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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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周敏那盏灯和“永昌精密”郑总的电话,像一剂温和的强心针,暂时驱散了盘踞在王磊心头的死寂与自我毁灭的冲动。但理智一旦回归,现实那冰冷沉重的压力便再次如潮水般涌来,只是这一次,潮水中似乎多了一根可以勉强攀附的浮木——那点由灯光、姜茶和陌生信任所生的微光,以及沈墨信息带来的、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希望。

    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,没有开刺眼的主灯,只借着手边一盏小台灯的光,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那叠令人窒息的债务清单上。数字冰冷,条款严苛,倒计时触目惊心。他必须理出个头绪,哪怕是赴死,也要知道刀子会从哪里、以何种方式落下来。

    然而,心神终究难以完全凝聚。白天的种种背叛、刘鼎晟电话里的“劝告”、天台边缘那诱人的虚空、沈墨“归途受阻”的警示……无数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纠缠、冲撞。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,试图将这些杂念驱散,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办公桌一侧。

    那里,除了堆积的文件,还放着一个深胡桃木色的旧文件盒,款式早已过时,边角有磨损的痕迹,但擦拭得很干净。这是叶婧的遗物之一。当初整理她办公室时,许多重要文件和私人物品都被收走或归档,只剩下这个看起来普通、叶婧生前似乎也并非经常使用的文件盒,被王磊下意识地留在了自己手边,仿佛是一种无言的陪伴。几个月来,他忙于应对危机,几乎忘了它的存在。

    此刻,在这心力交瘁、前路茫茫的深夜里,这个安静的旧木盒,却莫名地吸引了他的目光。它沉默地躺在那里,像一个被封存的时空胶囊,装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,也或许藏着一些被遗忘的碎片。

    鬼使神差地,王磊伸出手,将那个木盒拉了过来。盒子没有上锁,只是用一个简单的黄铜搭扣扣着。他轻轻拨开搭扣,掀开盒盖。

    首先映入眼帘的,并不是想象中的文件,而是一些零散的个人物品。一张叶婧站在北极星刚成立时租下的简陋办公室门口、笑得阳光灿烂的照片,背景里还能看到年轻的自己和另外两个早已离开的初创成员。照片有些泛黄,但笑容依旧鲜活。一本边角卷起的《孙子兵法》与《价值》合订本,书页间夹着许多便签。几支用旧了的、叶婧最喜欢的某个德国品牌钢笔。一枚已经不再走针的、表盘有细微裂痕的廉价腕表,王磊记得,那是叶婧用第一笔项目奖金买的,戴了很多年,直到后来大家劝她该换块像样的表,她才勉强同意,却一直舍不得扔。还有一小罐早已干涸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茶叶,罐子上手写着“老君眉”三个娟秀的字。

    这些琐碎的、充满个人印记的物品,像一把温柔的钝刀,猝不及防地刺入王磊的心防。他仿佛能透过它们,看到那个充满活力、理想主义、对世界怀着朴素信任和勃勃野心的叶婧,看到她如何在简陋的办公室里熬夜看项目,如何为了一个理念与人争得面红耳赤,如何戴着那块旧表签下第一个重要投资协议,如何泡一杯浓茶提神,然后笑着对加班的下属说“快了快了,看完这个我们就收工”。

    物是人非。那些鲜活的、温暖的、带着汗水和梦想气味的过往,与此刻冰冷绝望的现实,形成了残忍的对比。王磊的手指抚过那本旧书卷曲的页脚,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、属于叶婧的、混合了茶香和墨水的气息。一股巨大的悲伤和怀念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他猛地盖上盒盖,胸口剧烈起伏,眼眶发热。

    不能看。再看下去,他怕自己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点力气,又会在这无边的回忆和痛悔中消散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深深呼吸,试图平复情绪。但盒子里物品的影像,却固执地在脑海中盘旋。尤其是那本《孙子兵法》与《价值》的合订本。叶婧常开玩笑说,做投资,既要懂《价值》里的长期主义,也要有《孙子兵法》里的审时度势,甚至“兵不厌诈”。她还喜欢在书页空白处写写画画,有时是灵感突发的商业构想,有时是读某一行的感悟,有时仅仅是随手记下的待办事项。

    等等……书页空白处的笔记?

    王磊心中一动,重新睁开了眼睛。他再次打开木盒,这次,小心地拿出了那本合订本。书很旧了,纸张泛黄,拿在手里有种温润的质感。他随意翻开一页,是《孙子兵法》的“谋攻篇”,上面果然有叶婧用铅笔做的标记和零星笔记。“上兵伐谋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”旁边用娟秀的小字写着:“资本亦然。最高明者,谋势;次者,合纵连横;再次,短兵相接;最下,硬碰硬,两败俱伤。(注:对昌明?)”

    “昌明”两个字,让王磊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他迅速往后翻,在“虚实篇”、“军争篇”等处,也看到了一些类似的批注,时而联想到某个具体项目,时而引申到行业竞争,偶尔会出现“徐”、“BVC”、“需警惕”、“布局深远”等字样。这些批注时间跨度似乎很大,有些字迹清晰,有些则模糊,显然是叶婧在不同时期随手写下的思考碎片。

    他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颤抖。这不仅仅是叶婧的读书笔记,这可能是她多年来对徐昌明、对BVC观察、思考甚至警惕的轨迹!只是以前,这些碎片化的思考散落在日常阅读中,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系统整理,也未曾意识到其中潜藏的危险关联。

    王磊的心跳加快了。他开始更仔细、更有目的地翻阅。在《价值》部分,关于“护城河”、“安全边际”的章节旁,叶婧的批注更多是关于具体企业的分析,但偶尔也会出现“虚假繁荣”、“现金流陷阱”、“关联交易疑云”等字眼,旁边有时会标着一些公司缩写或拼音首字母,其中“CM”(昌明?)和某些字母组合出现的频率不低。

    他翻到书的最后部分,封底内侧的空白页上,不再是零散的批注,而是用相对工整的字迹,列着几行类似清单的东西:

    • 老K的账本?(不确定,需核实) - 地址:深水埗福荣街XX号旧货仓?可能已搬。

    • “深海”项目底层协议备份(绝密) - 云端加密保险柜?密码提示:初次见面的地方 + 我的幸运数字倒序。

    • 与林律师的录音(关于BVC跨境架构) - 已交刘?

    • 注意:徐与“那位”的会面记录(照片?)可能在M手里,但M不可信。

    • 如果……如果我有不测,以上线索,或可串联。但危险。交予可信之人。磊?沈?

    字迹到这里有些潦草,最后“磊?沈?”两个字更是笔迹虚浮,仿佛带着巨大的犹豫和不安。而“如果我有不测”这几个字,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王磊瞳孔骤缩,拿着书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“老K的账本”?“深海”项目底层协议?“与林律师的录音”?“徐与‘那位’的会面记录”?M又是谁?

    这些零散的词句,像一把把钥匙,突然出现在一扇王磊以为永远紧闭的门前。叶婧!她早就察觉到了危险!她甚至可能在暗中调查、搜集线索!但她为什么不告诉他?为什么不更早采取行动?是因为证据不足?还是因为察觉到了危险,怕连累他们?又或者,她也在犹豫,在寻找那个“可信之人”?

    “云端加密保险柜……密码提示:初次见面的地方 + 我的幸运数字倒序。”王磊喃喃重复着这句话。初次见面的地方?他和叶婧初次见面,是在大学校园的创业大赛上。但“幸运数字倒序”?叶婧的幸运数字是7,她总说7是她的幸运数字。倒序?7的倒序?不对,是数字倒序排列?还是指日期?

    他努力回忆,但脑子因为疲惫和激动而有些混乱。这显然是一个叶婧留给自己,或者她心目中“可信之人”的线索。但“深海”项目是什么?他印象中,北极星从未有过代号“深海”的投资。是叶婧私下进行的?还是指别的什么?

    还有“老K的账本”,地址是深水埗的旧货仓?“与林律师的录音”交给了刘?是刘鼎晟吗?如果是,刘鼎晟知道这份录音的存在吗?他今天的“反水”,和这份录音有没有关系? “M”是谁?“那位”又是谁?

    无数疑问像沸腾的气泡,在王磊脑海中翻涌。但与此同时也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种沉甸甸的慰藉,缓缓漫过心头。慰藉,不是因为找到了什么确凿的、能立刻翻盘的证据,而是因为他发现,叶婧并非毫无准备地赴死,也并非全然信任周围的一切。她在暗中做了功课,留下了线索。她或许孤独,或许恐惧,但她没有坐以待毙。她在试图保护她所珍视的东西——北极星,还有他们这些她信任的人。

    这份来自过去的、沉默的、充满未竟之志的“留言”,像一束微弱但坚定的光,穿透时间的迷雾,照进王磊此刻漆黑的绝境。它告诉他,他并非在打一场毫无准备、也毫无意义的仗。叶婧,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或许已经预感到风暴的来临,并试图为他,为沈墨,为所有关心她的人,留下一些东西。这些东西可能不完整,可能难以解读,甚至可能暗藏风险,但它们是叶婧战斗过的痕迹,是她未曾说出口的信任和托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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