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:陌生海岸-《希腊:青铜的黄昏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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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萨拉米斯岛的轮廓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逐渐清晰。莱奥斯的小船无声地滑过平静的海湾,桨叶入水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。莱桑德罗斯坐在船头,望着渐近的陆地,脚踝的疼痛在海上航行数小时后已变得麻木,但内心却充满一种奇特的悬置感——离开了熟悉的雅典,却尚未抵达真正安全的目的地。

    “我们不在主码头靠岸。”莱奥斯低声说,声音在宁静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清晰,“西边有个小海湾,只有渔民知道。”

    尼克坐在船尾,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海岸线。聋哑少年的听觉丧失,却发展出了异常敏锐的观察力,他能从海鸟的飞行轨迹、水面的波纹变化中读出常人忽略的信息。

    小船绕过一处突出的礁石,进入一个隐蔽的小海湾。岸边是粗糙的砂石地,几艘破旧的渔船被拖上岸,倒扣在简陋的木架上。远处山坡上散落着一些房屋,炊烟正从几处烟囱中袅袅升起。

    莱奥斯将船拖上岸,动作熟练而安静。“我的侄子住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你们可以暂时在他家休息。但要小心,岛上也有委员会的人,虽然不多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艰难地站起,脚踝的刺痛让他皱紧眉头。尼克立刻上前搀扶。三人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向上走,穿过一片稀疏的橄榄树林,来到一栋简陋的石屋前。

    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汉子,面容与莱奥斯有几分相似,但更粗犷。“伯父?”他惊讶地看着来人,“他们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雅典来的朋友,需要暂住。”莱奥斯简短地说,“科林斯,去准备些吃的。”

    科林斯点点头,没有多问,侧身让他们进屋。屋内陈设简单但整洁,石砌的壁炉里燃着微弱的火,墙上挂着渔网和鱼叉。一个年轻女人从内屋探出头,看到陌生人后立即退回。

    “我妻子,有些怕生。”科林斯解释,搬来木凳,“坐。我去煮粥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坐下,环顾四周。这里与雅典的家截然不同——更简陋,更原始,但也似乎更……真实。没有那些政治斗争的阴影,至少暂时没有。

    “你们在这里安全。”莱奥斯说,“但不能久留。委员会迟早会搜查所有与雅典有联系的岛屿。萨拉米斯太近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需要去萨摩斯。”莱桑德罗斯说,“把证据交给舰队。”

    莱奥斯皱眉。“那不容易。现在海上巡逻很严,任何去萨摩斯的船只都会受到盘查。而且……”他看了莱桑德罗斯一眼,“你的脚伤需要恢复。现在走不了远路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感到一阵焦躁。时间紧迫,安提丰在雅典的行动在加速,每拖延一天,真相被彻底埋葬的风险就增加一分。

    “有可靠的水手吗?可以代我送信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莱奥斯点头,“但证据必须本人护送。萨摩斯舰队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,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。”

    尼克用手语打断:我可以去。我记性好,可以背下关键信息。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摇头。“太危险了。而且你需要手势或文字才能沟通,容易暴露。”

    科林斯端来热气腾腾的燕麦粥,还有几块粗糙的黑面包。“先吃吧。事情可以慢慢商量。”

    食物简单,但对饥肠辘辘的逃亡者来说胜过盛宴。莱桑德罗斯吃着粥,思绪却飞回了雅典:卡莉娅现在安全吗?母亲呢?德米特里是否完成了石碑的雕刻?斯特拉托的处境如何?

    “你们休息,我去打听消息。”莱奥斯起身,“岛上有些从雅典逃来的人,可能知道最新的情况。”

    老人离开后,科林斯坐在火堆旁修补渔网,偶尔抬头看看两位客人。“你们是民主派?”他问得直接。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犹豫片刻,点头。“我们相信雅典应该由公民治理,而不是少数寡头。”

    科林斯沉默地工作了一会儿。“我父亲死在萨拉米斯海战中。”他最终说,“那时我还是个孩子。他常说,那场胜利属于所有雅典人,不只是将军和贵族。”

    “那场胜利确实属于所有人。”莱桑德罗斯说,“我父亲也参加了,是桨手。”

    共同的记忆建立了一种微弱的联系。科林斯点点头,不再说话,但眼神柔和了些。

    午后,莱奥斯回来了,带来令人担忧的消息:雅典昨晚进行了大规模逮捕,至少二十人被带走,包括一些知名的民主派支持者。传闻说诗人莱桑德罗斯和女祭司卡莉娅也在名单上,但两人都失踪了。

    “卡莉娅被捕了吗?”莱桑德罗斯急切地问。

    “不确定。神庙方面没有消息,但委员会已经派人进驻各主要神庙‘协助管理’。”莱奥斯说,“你的母亲……我打听不到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感到一阵窒息。他让母亲独自面对危险,而他躲在这里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莱奥斯压低声音,“岛上有两个陌生人,昨天刚到,一直在打听是否有雅典逃来的人。穿着普通,但口音是雅典上层阶级的。”

    尼克立即警觉地站起来,走到窗边小心张望。

    “我们被发现了?”莱桑德罗斯问。

    “不一定。但萨拉米斯太小,陌生人很容易引人注意。”莱奥斯说,“你们最好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。山上有个废弃的瞭望哨,战争初期建的,现在没人用。”

    转移在傍晚进行。科林斯带路,沿着山脊的小径向上。莱桑德罗斯的脚踝在崎岖山路上疼痛加剧,但他咬牙坚持。尼克搀扶着他,瘦小的身体却异常有力。

    废弃的瞭望哨位于山顶,由石块垒成,只有一间屋子大小,但视野极佳。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海湾和远处的雅典海岸线。在晴朗的日子里,甚至能看到雅典卫城的轮廓。

    “食物和水我会定期送来。”科林斯说,“尽量少生火,烟会被看到。”

    他留下一些干粮和一罐水,匆匆下山。莱桑德罗斯和尼克在瞭望哨里安顿下来。石屋简陋但坚固,有一个小壁炉,一张粗糙的木床,墙角堆着些发霉的稻草。

    夜幕降临,爱琴海的星空在头顶展开,璀璨得令人屏息。莱桑德罗斯坐在门口,望着远方雅典的方向。那里灯火稀疏,战争和政变让这座曾经不夜的城市提前沉睡——或者说,提前进入戒备状态。

    尼克递给他一块面包和一点奶酪。两人默默吃着,思绪都飘向那座陷入困境的城市。

    “你想回去吗?”莱桑德罗斯问,随即意识到尼克听不见。他改用手势,这是他最近开始学习的基础手语。

    尼克看懂了,点点头,但又摇摇头——想,但不能。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理解。他们都有自己的责任:尼克要保护他,帮助传递证据;他要确保这些记录安全送达萨摩斯,揭露真相。

    深夜,当尼克睡下后,莱桑德罗斯取出怀中的羊皮纸卷和石片记录,在月光下再次审视。德米特里标记的七处修改点,斯特拉托抄录的原文,还有他自己记录的安提丰与波斯接触的证据——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系统性背叛的图景。

    但如何将它们安全送到萨摩斯?如何让舰队指挥官相信这些证据的真实性?如何确保在送达之前不被拦截?

    问题像潮水般涌来,找不到答案。莱桑德罗斯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。在雅典,至少他还有同伴,有网络,有熟悉的街道可以隐藏。在这里,他是陌生人,是逃亡者,连走路都困难。

    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点灯光——一艘船正在靠近萨拉米斯。莱桑德罗斯警觉地观察,看到那艘船没有进主码头,而是驶向了西侧的某个隐蔽地点。不一会儿,灯光熄灭,船消失在黑暗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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